關於醫療,我第三個深刻的經驗是媽媽的病痛。
我相信我們這一代很多人心中,「媽媽」是不倒女神的象徵,比現代女性能幹很多倍,所謂能幹,不是指社會工作上的成就,而是任勞任怨,維持在一個家族團體在洪流中順波而行。
我的媽媽曾經也是。跟當時許多中產階級婦女一樣,婚後唯一工作就是持家,拉拔小蘿蔔頭,伺候公婆茶飯,偶而挨頓夫婿酒後老拳,直到六個小孩長大成人,她離開那個綁了她三十年的家,遠離傷痛。而傷痛似乎並沒有遠離她。
媽媽過去種種遭遇,我曾經在很多文章裡提過,這不是現在要說的重點。
七年前,媽媽來台灣遊玩,碰上寒流來襲,竟在半夜裡跑到我房間拂胸驚呼:「我要昏倒了。」
話才講完,就真的往我床上倒,怎叫也不醒。我手忙腳亂將她送醫,後來檢查出有心臟病,手術後一切穩定,但她從此得了「心臟病恐慌症」。

我心目中的不倒女神,現在動不動就把心臟病掛在嘴裡,「我不能做這個啊,我有心臟病。」「我不能走太遠啊,我有心臟病。」「我有心臟病啊,不吃藥不行。」「我看病吃藥害妳們花那麼多錢。」
稍微不舒服就看醫生,這個醫生檢查不出毛病就換另一個醫生,剛開始我們六個姊弟妹都很緊張,不知道到底毛病出在哪。
經過到處找資料,初步結論媽媽因為年輕因家庭因素所受的精神折磨和壓力,讓她在經歷更年期、心臟病後,出現了精神恐慌。
儘管大家怎麼說服她放鬆心情,把過去當成過眼故事,她總是不聽,她說:「我真的有病啊,吶這裡痛,那裡痛,我看報紙寫說是因為這個...那個。」
媽媽的確常看報紙或新聞,蒐集很多醫療新知,自認很瞭解些病症的成因、結果。
她說:「唉!沒有這種病痛過,妳們是不能體會的。」然後眉頭緊蹙。
我們仍嘗試說服她,我們能瞭解,但心病仍須心藥醫。無奈,她執著認為她是生理有病,非心理。我們的勸說沒一句聽進她耳裡。
顛倒,醫生隨便兩句話就能讓她眉開眼笑,百病暫消。
有時,她會提起:「我看病吃藥害妳們花那麼多錢,很過意不去。」
大家異口同聲:「那就不要老是說要去看醫生吃藥嘛。」
她不語,偶爾嘟噥:「你們都不瞭解我。」
近兩年,她老鬧腳痛,寸步難行,我回馬來西亞看她時,她說:「醫生說是骨刺的關係,但我年紀大了,最好不要動手術,不然很有可能坐輪椅。」
我說:「腳痛難行,能夠手術治療,何不嘗試?」
她說:「反正我現在還能走就隨便走,我不想坐上輪椅後什麼都要靠人。」
手術要花很多錢,我猜她可能捨不得。我跟媽媽隔個太平洋,實際幫助有限,這也是我心裡的愧疚。
前幾天,聽老五在MSN提起媽媽剛出院,我晚上趕緊撥越洋網路電話給她問安,擔心她老毛病復發。
媽媽說:「發高燒三天,懷疑是登革熱,醫生說要住院檢查。吊了五天水,也沒檢查出什麼。醫院冷氣好像不要錢,手腳溫不起來,伙食又難吃得要命,還是趕快出來好。現在比較沒燒了,可能就是感冒而已。」
我說:「生病要好好休息好好吃藥,不要亂跑亂想的。」
媽媽說:「也不知道是人老了沒用,抵抗力變差,還是現在的細菌比較厲害,一個小感冒就要吃一大堆藥,還要十天八天才會好。」
我說:「是啦,現在的人比較怕生病,生病就想趕快好,小感冒動不動吃抗生素,藥吃多了,細菌就產生抗藥性,惡性循環,人的身體就越來越差。不一定是因為人老。」
媽媽說:「我以前年輕時就是藥吃多了才會身體變差。」
我說:「你以前哪有常吃藥?」
就像我前面說的,我心目中的媽媽,在還沒有出現心臟病以前,跟隻龍一樣,出海翻雲,下水迅浪,永遠有用不完的力量來對抗惡勢力。
媽媽說:「有喔!你都不知道。以前住在一起時,妳小嬸曾經問我怎麼這麼愛吃藥。你以為我愛吃藥咩?我是不能生病的。」
媽媽停了一下,我靜靜聽著。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六個小孩子,每個人都要餵飯吃,要上學,要燙校服,一家十二口,每個人的衣服都要我洗;老的要煮早粥,阿公要燉豬腦;窗也要我抹,地也要我掃,孩子要是生病,誰來幫我照顧?早上五六點起來,忙到晚上九十點,休息的時間都沒有,哪裡有生病的時間?所以我一定要吃藥,我要馬上好,不吃藥,哪裡可以很快好?不是我愛吃藥...。」
電話裡,媽媽強調著她不得已的原因。
不倒女神原來墊基在快快好藥物上,骨架是墊住了,結構卻開始鬆散。小時候我們常常看見她臉上掛著的瞇瞇笑,在她年老風霜時卻頻頻忽略她腳下等待的攙扶。
我心裡有股衝動,忍不住想要趕快把這段話寫下來,當成我深刻醫療經驗裡的第三篇。
或許礙於環境因素,我不能為媽媽做什麼,但我會幫忙記住她說過的很多故事,很多話。就像這篇,小小的紀錄。
也祝福她,希望她不要再生病,快快樂樂到永遠,就像她當初離開那個家時,我們悄悄為她許下的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