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達格蘭大道一號

updated:2006-10-01 00:00:00 MYT

　　凱達格蘭大道，全長大約只有半公里，位於台灣的總統府正前方，最近因為連續的示威運動而聲名大噪，幾乎全世界無人不知曉。我在台灣時曾經參與過一個古蹟修復案，即“國定古蹟台北賓館修復工程”，就位於凱達格蘭大道上，地址正好是“凱達格蘭大道一號”。

　　“台北賓館”是國民黨統治台灣後變更的新名稱，實際上，台北賓館是建於日本統治台灣初期，是當時殖民地最高官員，即台灣總督的官邸，當時就稱為“總督官邸”。

　　日本人從1895年開始殖民台灣，在統治的5年後，便開始在當時的首都台北市大興土木，興建了許多官方建築。當時，最具有殖民地威權象徵的建築非“總督官邸”莫屬了。為了向台灣人民宣示日本殖民的統治權，當時的日本官員曾經聲稱，這座總督官邸必須是一棟能夠震懾全台灣人的建築，即便是動用日本國庫的經費也再所不惜；由此可見，總督官邸當時的建築設計與規模，是全台灣最精緻豪華的一座官邸，即便以現今的眼光看來，仍稱得上是全台灣最精緻、最豪華的古蹟。

　　日本殖民時代結束後，總督官邸先後被改為台灣省政府辦公室、外交部辦公室，乃至在修復工程前當做台灣政府的迎賓館。“台北賓館”長期以來，在台灣人的心目中象徵著權力的核心：在日本殖民時期，她是統治者的官邸；殖民結束後，台北賓館雖被改為辦公室或迎賓館，但許多重要的會談，包括國民黨時期，總統與外國總統的會談、民進黨執政後，台灣重要政冶人物的會談（例如陳水扁與宋楚瑜的扁宋會）等，都在台北賓館內舉行。因此，這棟古蹟的價值，在台灣社會地位之崇高，已不言而喻。

　　1998年，內政部發佈公報，將台北賓館指定為國定古蹟，同時委託中原大學建築系黃俊銘教授進行古蹟歷史及現況調查。

　　在那一次的調查案中，我曾協助繪製台北賓館立面圖。當時台北賓館還在使用中，不時有政府重要官員進出，而門口也有憲兵守衛，可謂門禁森嚴。然而，由於調查工作的關係，身為工作人員的我們可以自由進出這等重要的場所，頗覺得頭上仿若有光環。在完成圖面繪製後，心裡就有了一股成就感，久久揮散不去。正因為台北賓館是如此的重要，同時也是台灣最精美，最有價值的古蹟，因而點燃了我對古蹟調查的興趣。

　　調查工作結束後，2000年陳水扁當選總統，台灣政治天空由藍轉綠，民進黨開始執政台灣。為了向人民表示新政府注重文化建設，民進黨政府在2001年宣佈即將展開台北賓館的修復工作。由於台北賓館的建築構造相當複雜，因此修復工程分為兩個部份，首先是對古蹟更深入的調查，稱為“解體調查”，“解體調查”結束後，才正式進入修復工程階段。

　　在台灣的古蹟修復案，除了負責設計與監造的建築師，以及負責承包工程的營造商之外，古蹟業主（台北賓館的業主為外交部）必須委託第三者記錄整體工程及現場研究工作。因此，在修復工程發包後，外交部正式委託中原大學建築系薛琴及黃俊銘兩位教授負責這項工作。當時我正在研究所就讀，在薛老師及黃老師安排下，便開始參與了這項現場調查記錄工作。

　　由於台北賓館是權力的象徵，2000年5月20日，陳水扁當選總統後的就職典禮記者會便是在台北賓館內舉行。隨後，台北賓館便開始封館，全面進行維修。民進黨政府十分關注這個修復工程，因為這代表著新政府在文化建設上的政績。我從2001年的解體調查工程開始，一直參與到2005年工程結束，期間曾見過許多高級官員（包括陳水扁、現任行政院院長蘇貞昌等）親自到現場視察。

　　可以這麼說，這個修復工程牽動著民進黨政府的大大小小神經。高層官員關注，是因為文化政績；而下層官員，則是擔心古蹟修復做不好而可能丟了飯碗。在這樣的政治關連之下，古蹟要修復好，就更加困難了。

凱達格蘭大道上的示威民眾，照片上方為修復中的台北賓館

　　當古蹟修復的標準變成政治決定時，古蹟修復就不可能做得好。例如修復工期，若以台北賓館的規劃來衡量，至少要花費四、五年的時間。然而，由於政治的不確定性，因此便有政治決定，要求修復必須在陳水扁4年總統任期下完成。在2004年的總統選舉之前，總統府便不斷詢問台北賓館是否能盡早完成，以便在5月20日總統就職典禮上再次使用。後來，在2004年3月19日發生了“槍擊事件”，隔天總統選舉再次由陳水扁勝出，引發了大規模的示威遊行。當時，台北賓館工程日以繼夜的趕工，我們在圍牆內，聽到圍牆外的民眾在咆哮怒吼，罐裝喇叭聲此起彼落，示威運動一直持續到5月20日總統就職典禮之後。台北賓館外滿滿是人潮，工程車輛無法進入施工現場，因此有幾項工程被迫停頓，工程也無法順利在規定的日期前完成，陳水扁只好取消在台北賓館的就職典禮了。

　　我在台北賓館工作的日子裡，有好幾次都遇到凱達格蘭大道上有人遊行。所以那時候在出門上班前，會先打開電視看看現場的人潮多不多，同時也要打電話去工務所問今天能不能上班。因為有幾次，警方收到消息說有民眾打算惡意破壞台北賓館，在圍牆外面丟擲汽油彈，因此台北賓館全面封鎖（我又放了一天假）。也有好幾次，從台北賓館側門進入後，才發現裡面有一堆荷槍實彈的憲兵在守衛著，氣氛十分緊張，兩方人馬都怕會發生擦槍走火事件。後來，在人潮慢慢散去之後，台北賓館的工程才恢復正常，不過，在工程項目裡又增加了幾個項目，其中一項就是“去除外牆上的塗鴉噴漆”。

台北賓館門口外的示威民眾。	憤怒的民眾在台北賓館外圍牆（古蹟範圍）上噴漆塗鴉。

　　除了工期受到政治的左右之外，在台北賓館修復工程中，還有一件事情是讓我印象深刻的，即台北賓館的牛眼窗與LP事件。LP事件指的是當時外交部長陳唐山，在一次非官方聚會上稱新加坡是一個鼻屎國，同時也稱新加坡政府在扶中國的LP（卵脬，詳見李永球〈扶中國的卵脬〉），而引發外交笑話。後來流傳說這是因為外交部主管的古蹟──台北賓館正在修復，讓原本曾經因風水說而拆除的兩扇牛眼窗重現（此兩扇牛眼窗正好對著外交部大樓），破壞了外交部的風水所致。後來，在外交部要求下，修復單位在兩扇牛眼窗的玻璃後面，貼上兩片木夾板，讓此窗只有外型而不具功能，如此一來，瞎了眼的牛眼窗，便不會再沖煞外交部的風水了。

　　在台北賓館的百多年歷史當中，由於位於凱達格蘭大道的關係，見證了台灣政局的演變。如此看來，座落在如此重要地段的古蹟，真的難逃被政治左右的宿命了。

上圖為修復前的台北賓館，屋頂上原有的牛眼窗已拆除。	上圖可見修復後牛眼窗愎原，卻被指沖煞外交部的風水，因此必須在其內部以木板封死，以使其成為瞎窗。

 

星洲廣場‧作者：星洲日報／街巷語絲．張集強．01／10／2006